[往事] 往事,有时是我的柴扉外面一阵停顿的风,有时是天蒙蒙亮,凝结着霜露的清寒小街,忽而传来兜售糖糕的小贩,一声悠扬吆喝,而你呢,你是树丛中的浆果,快要红透了,我一路沿着砂砾小径而来,俯身探看,也未摘得,只对于那奇异之美,心生了惊怯,即使是可望而不可及,我却不恼,趁着暮色还未四合,掸了掸肩膀上的松针,挪了步子,又踏上了别的旅程。 旅程,有时是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村庄和麦田,有时是夜幕降了,一个人置身于陌生古镇,与自己的过往失去了联络,沁骨的凉,一路跬步,在青石板街,寻找住处,行李不重,关于未来的未知,内心充满了力量,而你呢,你是路边站立的指示牌,朝前朝后,向左向右,是你代表那座拥塞城市对我的迎接,不热烈不亦步亦趋,常年守着温存岛屿,是你让我读懂了岁月。 岁月,有时是河岸升起一片云雾,夹杂几声清脆鸟鸣,有时是时逢周末,起得晚了,在葱郁的葡萄架底下,坐于石桌旁,对面是笑盈盈的阿婆。夏日鲜甜的果蔬,切成小砖状,齐整摆在瓷碟中。之后,再啜热粥一碗。而你呢,你是我内心煮沸了一锅水,你是喧闹操场旁那一顶起伏如海的树冠,你是花瓣,降落在我的衬衫上,你是我开窗去看,云色青浊,山雨欲来。 [胎记] 小时候同爷爷奶奶住在小镇。镇子里若是有勤快的阿伯,会在新开辟的菜园设些藤蔓篱笆。房屋大多用泥砖搭垒而成。墨绿色的瓦。屋顶上长出生命力旺盛的植物,随风摇曳。 尤其记得每每农忙时,在空旷的地方,晾晒新麦,将丰收的喜悦平铺开来,交给头顶的烈日炙烤。有热风涌来。忽而有一群鸟雀停了挥翅,从空中落下来,只为贪食,低头轻啄那些浑圆的麦粒。往往在这个节骨眼儿,守在一旁的自己,站起身来,携一顶草帽跑过去,哗啦啦将其赶走。 到了槐花在枝头濡开甜腻的时节。去隔壁院落里喊同伴。每个小手里都拿只小竹笼,去山坡摘槐花。槐树有细刺,难免被扎着手,疼得慌了心神也不肯罢休,硬是要满载而归。 那一串串槐花如铜铃。阿婆将它们洗了干净,裹上面粉,撒些砂糖,平铺在竹屉子上,放到锅里去蒸。我在灶火一旁,总急忙询问何时才能大饱口福。阿婆心中自有定数,时辰总拿捏得妥贴。满满当当的槐花在竹屉子上如素白的云膨胀开来。搁在绿瓷小碗里,坐于门前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,满心欢喜地咀嚼品尝着。 时光绵延得如同一条盘山公路。 [冒险] 乘上一辆不如节假日那般拥挤,略显冷清的大巴去远方旅行。当它是冒险。 行程中,大巴多半时间都在以一种过分的慢条斯理,吞吐着大地的经纬。司机播放了音乐,自个儿偷偷摸摸地轻拢慢捻了两三句,才获悉原来是五月天的《知足》。 “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,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……” 这该是多么精准的反问。一下子被戳疼了软肋。忽而置身于一种怀念过去的氛围,愈发开通肌肤的毛囊,将歌中悲戚与欢喜,化作自个儿的情绪,眼眶湿润,又逢一场纷飞雨。 在我扶额拭泪时,从车窗外拥进大股绿色的风,一阵一阵扑面而来,同时还伴有夏蝉的夸张叹息。好似那不受遏止的奏鸣曲。 我在厚实的纸张上用文字记录,相关事宜。并且,发挥想象——是否在目力所不及之处,在路两旁的繁枝茂叶里,还有很多被炎热季节邀请来举行欢宴的昆虫们,或者是昆虫的亲戚朋友。 它们有的已经抵达进行欢宴的目的地,举着杯盏,大口喝下清冽液体,过一会儿因为酒精的特殊作用,而使得颧骨的肉皮之上,泛起浅浅红晕。有的或许如我一般,仍旧满心欢喜在跋涉。 [旧宅] 旧宅就是爱冰冷。何况,那里已经多年不再住人。 当初,它若是一葫芦酒酿呢,绵密温润,或者绣帕包裹的玉钗,它若是祖母手腕的金手镯呢。 翻山越岭的迁徙队伍还是可以兴冲冲地将其打包,妥妥的装进木箱,驮在马背一路浩浩荡荡带去下一个宿营地。但它是座宅子,在完成了一个重大使命之后,它接下来的长年累月就是要待在荒郊野外任凭风吹雨打。 于是甭管再怎么不舍得,时辰到了那日晌午,烈日如火,马匹与粮食都备齐全喽,家眷们来,跪下,三个响头,冲那跨了千万次的门槛。 酒席散去,鞭炮声落,孩童在槐树底下打闹。忽闻一声哭喊聒耳,祖母捏着衣袖,捏出了远行的苦涩。祖父躬身作揖,脸色一沉,终究还是将旧宅锁了起来。在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,造了个冷宫。 不知过了多少暮色沉沉,又一天日光灼人。你再去山里瞧,路都给堵得严严实实,兴许是那座古宅已经拒绝接见八方来客。如今的它被人掏空了心思,它只能给自己做工作。决定要隐居山林了。谁也别拦着,它薄凉的脾性就这么硬生生练就出来了。 当人们都快将它忘记,那些被漫长的雨季,快要揉捻成一堆银灰粉末的砖瓦们,却还是记得,我凉嗖嗖的旧宅也曾暖过。它灶台里的炭火还未浇息,那是它血管里滚烫的温度。它烟囱口冒出来的一簇簇青烟是信号。 家宴已然妥当,游历在他乡的人,是时候该回家了。 [花事] 大伯有一座屋顶花园。天冷时,用塑料薄膜搭了帐篷,蓄积热量,待天气热了,再敞开。 会养花的人,不是仅仅为了栽培,他们自然是早就懂得了花的心事。 因而,在哪个时候浇水施肥,多少度量,背阴向阳,都有方寸。 懂花的人,对花百般照料,花也回应。回应的方式简单,实心实意,尽其所能地怒放生命。 而怒放中的白茶花,最是让我欢喜。花蕾像是灌满了水。油面的墨绿枝叶托出重瓣的白茶花总是素净,沾满了露水的香气和太阳的恩惠。 还有一种会魔术的花。石蒜,也被人称作彼岸花。见叶不显花,现花不留叶。细长杆上顶着一盏火红的灯笼。在老家的小花园,它年复一年,变着戏法儿。 [古枝] 有人在它脚边立了块石碑。碑上刻文,向拜访者道明,“若是祈福,烧纸上香,离树一米,勿扰其眠”。 它已经孤僻了六百多年了。它的皮肤亦如古老铜刻。一顶墨绿树蓬,像多年以前那个自我门前经过,骑马持刀,劈开万丈霞光的游侠的头发。 再大胆揣度一些,它若是能通灵,树根遵从神的旨意开往地心。那里有公元前的煤炭和源源不断的火焰。 翻飞不跌的火焰是金红色大鸟挥动的巨翅。腾空和滑翔都需要技巧。 舒展开来,所有根须,在末端,无数颗记忆力衰退的瘤子,携带着末世之书的密码。 我可以看见被建在流动的灼热岩浆之上,一座赤金宫殿。热腾腾与冷冰冰。滚滚而来。 皂角树的腰腹有一个巨大洞窟,里面藏有诸多男孩儿的秘密图纸。 那些秘密图纸终究是找不到了。因为,在我的模糊印象里,某一天趁着黄沙弥漫,氛围得当,一群吵吵嚷嚷的村民们将皂角树拦腰砍断,卖给了家具商。 我猜想可能一方面是皂角树的身材害了它自个儿,谁让它肥臂粗腰,另一方面,还可能是纹身。 它的纹身是那些被切割机呲啦一声,划出来的横截面,长着的特立独行的红色条纹。最适合用于精美橱柜的开发。 [攀藤] 在刚刚住进来楼层的墙壁上,它们很舒缓。 它们本就是一袭绿袍子。冬日积了雪,乌黑的触须里就已经蓄满了颜料。时候到了,它们便绿得苍翠,绿得厉害,绿中泛着猩红,绿得阴森森。但是不打紧,这是一栋现代化设施精良的高层,不是神秘古堡。别拘泥,酷暑将至,请敞开了蔓延,敞开了铺张。 目力所及的绿汪汪。热风冷不丁一个诗意的吹拂,它们就能迅速地作出判断,快些依据那些巨大海浪的翻滚技巧来规范自己的舞姿,浮沉之间,在大范围之内散发一股鲜甜的味道。 若是给足了雨露与光照,它们只要抖擞精神,顷刻就可以澔渺起来。 它们这样日复一日地,伸展生长力十足的膊臂,想象着可以爬到天宫里的烟囱上去。 但是,攀爬本身就没有最高。 攀爬这个动作,更多时候是为了无限靠近。只不过,地面不愿放走的藤蔓。 我爬上窗台,把一枝钻进屋内的叛逃藤蔓推搡出去。 我偏好偏执又偏好蛮横地想让它,去肆意生长。又卖力于让它的绿意留步。 [新城] 前两年,我还乐意于经常质问自己,为何旧都变新城?语气里尽是责怪之意。也不知迷糊糊责的到底是谁?后来想明白了,我怪的是自己的“没来得及”。 记得那一日是晃晃悠悠乘车回了趟老家。祝贺二叔再婚大喜之日。 一路颠簸过后。我满怀欣然下了大巴车,站于三伏天里,愣了神。 只见那大地深处喷涌出一阵接着的热浪。火辣辣的。我被它们呛到了,不由自主蹲下来大口喘息,犹如一个生命面临结殆的病患。 我不愿把所有最初的欢喜,挥掌斩断。 却也瞧得见,远处虔诚地匍匐着一条崭新的柏油路,路边随意堆积一些杂乱的石块,巨大的灰尘里,呲牙咧嘴诸多断壁残垣。远处有机器在运作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 傍晚时分,天边也没了那霞缎儿,神秘庞硕,美轮美奂,那逼仄青石街,俯卧着的一排排老屋,脊背上生出大片大片青苔和细碎的花来。 身体里的海域翻滚上来的潮水,堵在胸腔。我当然知道一座重建的市镇,不管对人,还是对其本身,都是需要足够多的勇气的。 可我站在故事之外。 忽而暴雨倾盆。我的鞋子浸泡在水里。鞋子的边缘还粘连着埋过仙骨的潮湿泥巴。银针似的水珠,沿着我冰凉的伞沿,犹如沿着古老的屋檐,轰然滚落。 我亲眼目睹着那些参与城建的工人,他们一丝不苟,他们在风雨中潜心的改造。 我悔意万分,为何没能早早回来流连忘返。 原谅我只能把诸多不舍,迟到成一个五年之后的打坐。 二叔娶了新娘。古镇已经不再是他的新婚房。 [珍珠] 什么是珍珠?珍珠是—— 我们住过的小镇,破晓的日光清透,中午时分,从墨绿树梢滑翔而下的白鸟,额际尽是汗珠的孩童们,嬉闹跑过一条悠长青色石板路,唱革命歌曲的爷爷在暮色苍茫中,很宝贝地将他藤条编制的摇椅,搬进自家药铺,佝偻老太踩着碎步,手里端着一屉彩色糕点,送给温厚邻居。 在生命的长河里游曳,对于任何一种美妙,保持长久热情。这美妙,可能是玉镯子,可能是手织布艺,也有可能是韶景如斯,是书写。 书写是为了记录,而记录是为了收藏。收藏那些微小,或是庞硕的梦境。 或许,对于他人而言,记录者的日子过得繁复而又庞杂。他们对于花的调败也多情,对风的轻拂也用心。可他们不觉自己是多此一举,或者可有可无。 他们敏捷地潜行在日光森林与暗夜城池里,寻找珍珠。 所以,请允许我把万丈温情堆垒成字词,轻诉于你。 往事的堤岸那么长,灯光那么亮,你是琳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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